东非为何没有成为伊斯兰世界的「美洲」?

莱茵行宫伯爵,B站:河畔的伯爵

这个问题显然高估了欧洲殖民者在美洲的深入程度。

事实上,在 20 世纪之前,东非跟巴西的差别并不大。

两地同处热带,纬度接近,都背靠一片大洋的贸易网络,内陆有黄金,有雨林。外来文明所处的位置也差不多,都集中在海岸,内陆仅有少数沿着贸易路线形成的定居点。

众所周知,绘制历史地图是件孙子决定爷爷的事情。现代人总以为殖民地时代的巴西就有那么大一块地方,这其实是 19 世纪以来巴西国家在跟邻国的领土争端当中,不断炮制并且强化的一种印象。

真实情况是,殖民地时代巴西人(包括葡萄牙殖民者)对内陆的渗透非常有限。对于内陆有多大,以及葡萄牙和西班牙殖民地的边界在哪这些问题,巴西人都不太有概念。

比如,巴西内陆有一片名叫马托格罗索(Mato Grosso)的雨林地区,现今被分为两个省,面积多达 100 多万平方公里,差不多相当于全国的 1/8。但是直到 19 世纪,巴西对这块地的控制力实际上还约等于零。

1864 年巴拉圭战争爆发后,巴拉圭军队几乎兵不血刃占领了马托格罗索,让巴西皇帝佩德罗二世发出了誓死夺回领土的宣言。但马托格罗索之所以这么容易被攻占,就是因为当地跟巴西海岸虽然陆地相连,却被山脉和雨林严重阻隔。唯一可靠的交通路线是通过巴拉圭河的航道,而这条航道顾名思义,被巴拉圭人卡着脖子。

20 世纪之前,巴西的“本体”实际上就是海岸线上的一串城镇,唯一的例外是圣保罗,实际上圣保罗跟大西洋的直线距离只有 60 公里,但是以殖民地巴西的标准,圣保罗就算“内陆城市”了。

而且,圣保罗的内陆属性还特别突出。由于不临海,圣保罗只能靠内陆贸易生存,主要业务是组织本地有名的“旗兵”(Bandeirante)到内陆掠奴、探矿、抢劫、走私。

殖民地巴西的内陆探索,一大半都是由圣保罗人完成的(剩下的功劳属于天主教会),巴西内陆的贸易、矿业城市,包括 18 世纪巴西黄金爆发时崛起的黑金城(欧鲁普雷图),都是由圣保罗人最早探索建设的。

但是,巴西的整体结构并没有被圣保罗人的这些成果改变,整个殖民地(乃至独立国家)的重心依然高度集中在东海岸上。20 世纪时,瓦加斯政府发起西部开发运动,二战后巴西为了发展西部又特意建设了新首都巴西利亚,才让内陆有了一些存在感。

殖民地巴西定居点的实际分布情况,红圈圈出部分就是马托格罗索地区。

说完南美洲的东海岸,反过来看南部非洲的东海岸,情况其实差不多。

19 世纪之前,无论是信仰伊斯兰教的斯瓦希里文明,还是殖民时代来到东非的葡萄牙人,都集中在沿海的港口城市和岛屿上,他们在内陆只有一些沿着贸易路线形成的哨站定居点,通向产出黄金、象牙和奴隶的地区,而这些定居点大多都是不稳固的。

跟巴西的问题一样,受气候和地理条件限制,在当地搞大规模农业开发根本不经济,只有开展贸易才能实现自给,外来人在内陆的所有活动都得以这一点为前提。

此外,当地原住民的实力也不容小视。巴西的巴伊亚殖民地都发生过食人部落杀光定居者,连国王分封的领主都未能幸免的事,而东非土著更是出了名的剽悍。

东非内陆北部,有说含米特语的奥罗莫游牧民,奥罗莫人是 17-18 世纪非洲之角有名的蛮族,把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两个传统文明地带冲得七零八落;还有来自北方,说尼罗特语的马赛游牧民,马塞人以身材高大、能战好斗闻名。

东非内陆南部的原住民也很凶悍,比如津巴人(Zimba),曾在 16 世纪奥斯曼与葡萄牙争霸东非时突袭沿海城邦,在蒙巴萨大肆劫掠,让土耳其人驱逐葡萄牙的计划功亏一篑;19 世纪上半叶,受南非祖鲁王国崛起影响,向北迁徙的大批班图语部落,也猛烈冲击了东非内陆的政治格局。

在这种背景下,沿海穆斯林向东非内陆的深入很晚才发生,标志是 18 世纪阿曼人在斯瓦希里海岸建立霸权。

18 世纪时,来自阿拉伯半岛的阿曼人驱逐葡萄牙势力后,成为斯瓦希里海岸各邦国的宗主。在阿曼霸权时期,阿拉伯人和斯瓦希里商人向内陆的渗透大幅拓展。

阿拉伯 - 斯瓦希里人在内陆的组织形式,也跟巴西的圣保罗“旗兵”非常相似。他们组建了从几十到上千人不等的商团,从海岸深入内陆寻找黄金、奴隶和象牙。

到 1800 年左右,商团已经深入今天的坦桑尼亚内地;1831 年后,商团的势力越过坦噶尼喀湖;1845 年,商团与布干达王国建立联系;同一时期,商团已经向西触及刚果盆地的雨林。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商团跟巴西旗兵一样,都不是什么善类。他们配有武装,一路掠夺奴隶和财产,1883 年欧洲人的一份记录表明,有一支 1500 人的沿海人武装商团一路屠村,杀死了至少上千人,妇女儿童都没有放过。

阿拉伯 - 斯瓦希里人商团深入非洲腹地的劫掠和贸易活动产生了巨大冲击,加速了中非刚果、卢巴等王国的崩溃。不过也有一些国家受益于贸易带来的武器和财富,增强了实力,例如大湖区的卢旺达、布隆迪等王国。

阿拉伯 - 斯瓦希里商人当中的佼佼者,是提普·蒂普(Tippu Tip),他在非洲腹地的刚果盆地建立了一块领地,成为非洲最大的象牙和奴隶商人之一。

1890 年代,欧洲列强瓜分非洲时,中非得阿拉伯 - 斯瓦希里军阀还跟比利时人的刚果自由邦开战争夺地盘,虽然最终落败,但他们对于非洲来说已经是一股深入内陆的殖民势力了

只不过,和巴西不一样的是,阿拉伯 - 斯瓦希里人最终没能维持住他们的帝国——如果“桑给巴尔帝国”维持至今,那么它大概率就会被视为阿拉伯殖民国家的典范,“非洲的巴西”。

从这个角度来说,东非事实上成为过伊斯兰世界的“美洲”,只不过在孙子决定爷爷的现代历史叙述当中,这一点被忽略了而已。

19 世纪阿曼人的“东非帝国”,红圈圈出部分就是提普·蒂普在刚果盆地建立的内陆殖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