โต๊ะจีน(中式宴席)

图片配错了下面才是,通常包含 6-10 道吉祥菜肴(如象征富足的鱼),泰国农村常在重要场合,摆设中式宴席以彰显宴会档次,最显著的特点是使用华人圆桌。

泰国中式宴席的历史,可以一路追溯到阿瑜陀耶时期,早期福建商人以家宴模式,作为商业谈判和应酬泰人权贵的手段。后来开始出现各类华人餐厅,比如专供上流社会社交的场所—粤式酒楼。

和更大众化的潮州酒家和粤式茶楼。

基于华人传统的农村大席文化,当他们开始在各民系华人聚集区大摆宴席后,华人宴席模式发展成一种配套餐饮行业,也开始向泰人社区疯狂渗透。

由于华人菜品价格较贵,加上有当时泰国农村人,从没吃过的由华人种植的绿叶蔬菜、各种猪肉菜品等新奇口味。当年能摆华人宴席,在泰国农村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它的商业版图也被华人拓展至乡村地区。

摆中式宴席泰语称为เลี้ยงโต๊ะจีน


类似国内的全外包服务,包含场地布置、厨师、食材、桌椅、餐饮用品等配套服务。




我参加的另一场府城居民婚礼,只要看到圆桌就知道吃的是中式宴席。

参加婚礼的群体明显不同

不过菜品已经本土化以适合当地口味

就是经常一言不合就开始全场热舞,搞得我都不知该何时下筷。
泰式婚宴氛围 https://www.zhihu.com/video/2024544166886090724
中式宴席经长期发展并本土化后,整体价格已经很亲民。早年新房落成庆祝时,我曾摆过中式宴席宴请村民,1000 铢套餐含 6 道菜、餐后水果和米饭,还有买 10 送一活动。

下面视频是我在家里办的中式宴席
现场 https://www.zhihu.com/video/2024544237077677110
泰国中式宴席有非常明显的民系背景,20 世纪后开始由潮汕人主导,宴席背后是一整套从种菜养猪开始,进而连接相关餐饮原料批发、庙会庆典等行业的完整产业链。而外包宴席本身也需要一整套人力体系,潮州人依靠方言来组织行业,采用家族带同乡,师傅带徒弟的模式,形成订桌包桌—厨师团队—配送租赁器皿桌椅的一条龙服务。
当然,如果一个地区潮州人很少,也会有其他华人从事。但即使在福建人占多数的泰南,行业份额依然多属潮州人,这虽和潮州菜系更适合在泰国摆宴席有一定关系。不过最重要的是:中式宴席这类流动服务业,一直都是泰国潮州商帮最擅长的商业模式。所以主导指其他华人都要跟着他们做,比如现在很多员工都是泰国人,但老板一般还是和潮州相关行业,有业务联系的泰国华人。
PS:泰北还混合部分潮州客家人菜系
顺便说下最爱做餐饮的海南华人,除日常简餐(如海南鸡饭)和单点很多是海南人从事外,海南人的餐饮版图也极具特色。尤其是殖民地西餐体系里,海南厨师极为有名,而且还曾和咖啡行业深度绑定,很多老式南洋咖啡馆也都是海南人开的。
泰北农村宴席,为配套流水席模式使用方桌。

泰北农村给每桌客人一大盘,包含 3-4 道菜。

厨师等配套人员,都是义务帮忙的亲友,整体相对简单。

现场氛围也更为本土化
现场视频 https://www.zhihu.com/video/2024546089248768819
所以摆中式宴席不仅成本更高,布置和菜式也更有面子。
懒人转盘 Lazy Susan
查资料时还看到中餐桌转盘的历史,泰国记载清末民初时由广府人从广东带来泰国,因为粤式酒楼 / 茶楼圆桌特别大,有转盘夹菜才方便。然而,当我查阅历史文献却发现,中国历史上并没有关于这种旋转中餐桌存在的记载……

虽然类似旋转桌在中国已存在近千年,但却和餐桌无关,1313 年中国发明的旋转桌,是用来放置活字印刷的汉字模具。广府人带来泰国的现代懒人转盘,来自美国唐人街粤式茶餐厅,它是美国 1917 年《名利场》杂志评选的新年最佳礼物。是当时美国餐厅为应对大萧条时期,降低人工成本发明的餐桌,所以美国人后来也不用了。
现在似乎各国都把它当做中餐文化,毕竟是中餐才让其真正普及,从文化层面上也算是种中国文化输出。
宴席难办啊......那就别办啦!

拉玛五世统治初期,由于世界移民进入轮船时代,现代轮船带来大量华人移民。让泰国工作机会跟不上华人增长速度,无业华人为求生开始秘密结社,随之带来非常严重的社会治安问题。
并由此诞生两个专有泰语名词:

大兄就是大哥很好理解,红字则来自洪门入会的相关仪式,由于华人结社成员规模庞大,红字在泰语里的准确含义是黑手党,而不仅仅是黑社会。

洪门原称天地会,最初起源于福建闽南地区,代表反清复明的秘密会社。

华人结社喜欢追溯洪门,多因其带有历史理想和仪式传统的秘密结社体系,更多是一种历史和文化认同,而非就一定有所关联。洪门各地分支是基于洪门理念发展而出民间社团组织,很多是正常的民间华人协会,比如中国致公党。但其中部分社团黑社会化,比如广东分支的三合会,晚清又随华人下南洋而传至东南亚,所以东南亚国家眼里它们是三合会。
红字团体以公司商号注册,如兰芳公司、义兴公司、和胜公司等,平时正常经商各自为政,但为阻止外来者进入某个行业、手工艺领域或商业领域时,便会联合起来以逼迫工人罢工、破坏生产、暴力手段等方式垄断,迫使对方退出。而中式宴席也依附红字公司模式之上,因此早期的中式宴会不仅仅是美食盛宴,宴会之后往往伴随令人震惊的恶性流血事件,泰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着大量此类事件的记录。
例如 1889 年 6 月 19 日,曼谷挽叻地区的潮州华人红字社团“大公司”(Tua Kongsi)和福建华人红字社团“泗里奎”( Siw Li Kue)发生冲突。由于红字成员多为底层工人,除抱团意识特别强外,其余是非曲直一概不管。事件从少数群体间的利益冲突,快速上升到民系之间的无理由大乱斗,曼谷警察根本无力阻止,斗殴持续了两天,最终泰国军队不得不介入,用暴力镇压恢复城市秩序。
本次斗殴共有一千名多华人加入大混战,甚至闻讯的华人同乡,还在从各处不断赶来。事件造成二十名华人死亡,一百人多人受伤,八百多名华人被捕。泰国军警反而在试图阻止和抓捕时十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
后来根据皇家法令判决,组织策划袭击的三个中国红字社团:义和小利谷、大公司和义兴,因分别犯有重罪、中罪和轻罪,没收三家红字社团所有财产、建筑物和商业资产,包括租借场所的业主和公司,同样没收一切相关财产。
稍微解释下为什么牵连这么狠,因为红字社团无论在哪设立据点,都会成为举办中式宴会的场所,吸引华人成员前来聚餐。这些地方同时也是存放各种武器装备的地方,构成社会严重安全隐患,且出租的人肯定是知情的。更直白的说法:红字社团是公司工人的附属社团,或由红字社团大兄们控制着这些公司、工厂,具体谁控制谁,早就混成一团无法分清。
所以最终演变成华人大摆中式宴席,其他居民都必须提心吊胆,它意味着华人帮派成员在吃完宴席后,就要出门去砍人的江湖文化。
在后续又发生数起类似事件,并且规模越来越大后,忍无可忍的泰国当局要求:华人举办的每场中式宴席活动,都必须报备并获得官方批准的宴会许可证 ,以便警方人员能够监督活动进程,并派警察维持现场宴会秩序。
曼谷警察局签发的一份,1907 年达叻仔社区举办中式宴会的许可证。

达叻仔当时是曼谷的码头和工厂区,各民系底层劳工也都聚集在此社,妥妥的大乱斗高发区,也是泰国黑社会电影的默认社区背景。
曼谷达叻仔社区介绍:
就问这文化输出厉害吗?

冲突的时代背景
泰语书面语中公司叫บริษัท,而传统华人公司在东南亚有专属名词 kongsi,泰语叫กงสี。

早期华人 kongsi,往往把现代商业公司、家族、宗族、同乡会、民系会馆、商帮、商会、工会、武装社团、同乡互助会等,各类功能都混杂在一起运营。所以当公司长期运转后,由于权责不分,且高度依赖亲疏关系团结,最终内部 100%走向建立三合会制度。
1889 年的大乱斗是有组织的报复,背后是大米贸易引起的利益矛盾,三个红字社团对应三家碾米厂利益集团。由于大米贸易行业,潮州人与闽南人有严重重叠,双方此前在码头已经发生过无数关联斗殴。表现为工人抢货物装卸和运输机会等,核心是双方公司在为新来的移民,争夺有限的工作机会。

大米贸易对应的劳动力需求非常庞大,包括全国大米零售、批发贸易、城市供应链条和物流、港口装卸、码头运营、碾米厂、仓库、船运、换汇、银行等等,是商业链条最长、容纳就业人口最多、现金流最大的华人产业链。
由于商业链条实在太大太长,意味着不抢下该链条,大量新移民就无法在当地立足,后续的所有商帮产业也无以为续,所以相互争斗极为严重。各民系控制的大米贸易份额,直接 / 间接影响当地华人移民数量。

该问题在后来政府禁止华人秘密结社,并要求成立依法注册协调的各民系会馆后,才得到根本性缓解。进入 20 世纪后,随着教育、通婚、商业融合,华人的民系界限开始模糊,最终形成我们所看到的样子。
华人移民危机始于太平天国运动,因战争严重破坏农村经济,东南沿海地区开始有组织的下南洋。初期形成的商帮底层就业格局,在清末(1870-1890)爆发的全球经济冲击下,尤其又叠加 1876–1879 年华南大饥荒,及后续一系列天灾人祸后,华南移民目的从主动谋生,转为被迫躲避饥荒。
当 19 世纪末的曼谷华人社区,被来自老家的移民潮迅速挤满时,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城市就业问题,也绝非仅限泰国一地的孤立现象。而是国内各民系为求生,从厦门、汕头这类港口城市开始,就互相展开贸易竞争,所引发的横跨东南亚各国的华人连锁暴力事件。
我提供的事件描述,只是泰国官方视角定义,因其相对符合现代社会概念,一些文献把它定义为工人进步运动,性质是华人罢工反抗政府剥削,我实在有点无法理解。
独立媒体《曼谷时报》新闻整理如下:
1889 年 6 月中旬,有红字社团聚集成员,准备发动大规模冲突。曼谷警察传唤相关公司背后的侨领,命令他们制止手下华人的行动,但红字社团成员在大兄的支持下,直接无视了侨领的命令。
6 月 16 日,红字成员开始拆除位于亚那瓦寺以南的查伦功路沿线居民铁皮屋顶,并抢走他们的桌子、橱柜和箱子等大件物品。他们用这些材料构筑路障,封锁了查伦功路的两侧,温莎碾米厂后面的区域,因此成为他们的战场。碾米厂主人包括西方人和华人,试图强迫双方和他们同时结盟来解决问题,但红字社团大兄们拒绝听从,坚持这次一定要彻底排除一方。
由于传统上泰国实行:华人的事华人自己管。
警察也拒绝阻止他们,因此从邦拉克市场往南开始,整个查伦功路沿线地区,直接爆发了两大社团之间的冲突。鉴于华人势力占优,警方不得不撤退,转而在冲突区外维持秩序。(该时期泰国的现代警察体系,由于刚建立还很弱,其实就是种治安巡逻队)
6 月 19 日下午,双方开始互相推搡殴打,夜幕降临时,双方在谈崩后开始交火,彻夜持续不休。因有传言称,红字社团计划烧毁敌对势力控制的碾米厂。谣言导致碾米厂老板们惊恐万分,其他外籍老板驱逐华人工人、封锁厂区,并招募外籍武装护卫队来保护自己的碾米厂。然而,华人老板们不敢驱逐工人,只能关闭厂房仓皇避难。
6 月 20 日早上,曼谷所有碾米厂和市场交易全部停止,城市经济运转崩溃,全城陷入恐慌。
红字社团的冲突持续到 20 日下午时。曼谷市警察局派出高级官员,率领巡逻队前往平息冲突。但现场聚集的 1000 多名红字社团成员,脾气暴躁、顽强抵抗,警方全面溃败被迫撤退。冲突共持续两天,双方伤员都被送往附近外国人家中救治、暂避。
6 月 21 日 8 点,当海军逆流而上登陆奇袭时,陆军也同时抵达现场镇压骚乱。军队首轮射击并没有造成大大量人员伤亡,但让他们意识到已经被军队完全包围,社团抵抗阵线直接崩溃。
《曼谷时报》
人们早早起床,道路两旁挤满了围观群众。士兵们在中午前就完成了对战场上所有匪徒的抓捕。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少,以及市场上的小贩们都欢欣鼓舞,纷纷拿出食物准备午餐。午餐过后,他们继续搜寻并抓捕那些逃窜藏匿在各处的匪徒。此时,碾米厂老板和村民们也加入了士兵的行列,共同搜寻并抓捕了更多匪徒。下午,大部分先前逃跑的头目都被抓获。最终,士兵们击毙的匪徒不足 10 人,约 20 人受伤,约 800 人被和平抓获,其中包括 8 名头目。
红字社团中的帮派成员,多数为刚到泰国的底层新移民,由于担心无法立足被迫回国,他们都还保留着辫子,抓捕过程实际变成到处搜寻留辫子的人。挽叻是曼谷华人传统社区之一,帮助军队搜捕的当地居民,大多是已经剪掉辫子的定居华人,该事件的民间观点其实已经很明显,所以才会有下图漫画。

军队拖拉的原因有很多,首先军队下场镇压外国人(华人),在国际政治上非常敏感。而当时泰国是绝对君主制,不仅军队直属国王,将军又全是他的直系亲戚,镇压责任都要由拉玛五世承担。当时泰国经济高度依赖华人公司,公司背后是各民系侨领,这些人和王室贵族们又是高度合作关系。
用通俗的话说:古惑仔里的洪兴就是公司,公司老板蒋天生背后的资本是侨领。当时的公司老板蒋天生,已经管不住手下社团大哥陈浩南,无力阻止他去和东兴乌鸦争斗。
泰国政府过往经验表明,军队武力镇压黑社会械斗其实很容易,但内政部一直否决军队镇压提案,导致将军们纠结了很久。核心在于过度使用武力,会破坏泰国政府和侨领及清政府的关系,所以国王要求镇压时不仅不能杀人,还要全部逮捕并审判,通过法律权威建立社会秩序。导致军队武力不足表现不佳,处理不好反而影响国王威望,所以原则上政府都让华人自行解决冲突。
此次军队不得不仓促下场,是因为有红字社团借夜色掩护,用船只偷运来大炮,正在卸载装配中,准备等白天时炮击对方阵地......。挽叻当时已经是曼谷市区,而且居民大部分是华人,当时的挽叻多数区域属华人区长管辖,用炮在这对轰实在是太过分啦。

后面红字社团也意识到械斗容易失控的问题,潮州人、福建人、海南人方言相近,因此各组义字头和兴字头公司。后面又一次演变成洪门兴义公司,对内相互协调减少无畏冲突,尽量对外去抢别人的地盘......。因此产生了头戴两套官帽的红顶商人和红字大兄“二哥丰”,相当于泰国版的澳门赌王何鸿燊。

后面自然是打得越来越厉害了,义兴公司其实并非新事物,它是洪门公司老传统之一。1853 年上海小刀会起义,最初带头的那帮人就自称义兴公司,整个华南 - 东南亚到处有闽潮人的义兴公司。

义兴公司的商业模式源头,来自郑芝龙的十八芝海商 / 海盗集团,他们建立的“山五商”和“海五商”分为两路。山路设于杭州及附近江南地区,由金、木、水、火、土五行,负责收购中国丝绸、瓷器、珍玩等各地特产至厦门。接着从厦门以仁、义、礼、智、信五行,经海路庞大的商船队和一连串补给分销港,将货品运销至东北亚及东南亚各地。
这种传统经销商分销模式,在帆船时代能把沿路停靠的所有港口和民系拉进贸易链,快速腐蚀地方官员形成利益共同体。是古代中国陆地版“行商—牙行体系”的海洋化,本质是上游控制 + 下游分销 + 地方权贵利润抽成,这套商业制度和市场秩序还有很多不同名称,但都是华人商业文化的典型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