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个动图小测试:

这张图片里有一个由左至右运动的红点。
屏幕中心有一个定时闪现的绿点。
现在问一下各位读者:绿点出现时,红点是还没运动到,还是已经超过了?
很多人初看即会回答“红点超过了,绿点才出现”。
如果反复看几次,一部分人会回答“应该几乎是同时”。
其实,答案是绿点早于红点。

这被称为Flash-lag 错觉,原理是我们的视觉感受,实际是大脑“预判”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再模拟出来的结果——人脑神经系统在感知环境信号时会主动预测。因此人的大脑“时钟标尺”略提前于周围环境。
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们的大脑一直在“胜天半子”。

以动图中为例,红色的点开始运动后,我们的大脑会快速习惯它的匀速直线运动,并下意识推演出红点会继续往右运动的场景。
而绿点是突然出现的,无法提前形成预测(除非多次回看)。
也因此,突然出现的绿点会比脑中预演的红点慢半拍。
人脑会形成这种机制,是因为懒——或者说是为了高效。
当视网膜每时每刻传递海量像素信号、鼓膜传递比 hifi 佬的核电功放还要无损的音频素材时,大脑如果逐一处理这些海量信息,将会消耗巨大且效率低下。
因此大脑取巧地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只编码“意外”,即预测误差。
这意味着大脑只会优先处理那些容易被预测、与环境格格不入、抑或容易导致不确定因素的内容。
举例来说,男生什么时候最紧张?
一是视野里的广东黑色双马尾突然高速运动起来。
二是架狙在中门看远点,突然发现准心下方冒出一个大头。
三是家里那位突然给你炖汤还放枸杞。
人脑的信息处理存在层级结构,而在视觉处理方面,这些明显且突发的异常能够高效调动高层级的神经元,进一步对低层级的神经元活动进行预测。
也就是越明显、越突兀、越急促的变化,越能够调动大脑的复杂活动,让你的大脑响起知觉警报。
复杂活动会产生更多消耗,还会调动激素系统相互促进,带来更疲惫的感觉。
那这跟篝火有什么关系?
既然,越明显、越突兀、越急促的变化,越导致警觉、紧张、消耗。
那反过来理解,越低威胁的环境、越可预测的场景、越平缓的特征,越能够让人放松。
这恰巧就是篝火的特点。

从一百多万年前的远古时代,人类聚居地就有围绕篝火进行休整、烹饪、加工的习惯。
然而,游戏中的篝火既不真实存在,也不提供热辐射,只是单纯的视觉、听觉信号输入,这也能给人安心的反馈吗?
能的兄弟,能的。
单从视觉信号来分析,篝火给人的安心感不是毫无来由的。
其一,人脑对黑暗环境的视觉信号是紧张的,黑暗意味着潜藏危险、无法预测、突如其来。
而篝火意味着光源,它带来更多可见视野,减少了黑暗带来的紧张和不确定性。
其二,白天的世界是五颜六色的,各种颜色的交替次生、色块运动,意味着复杂多变的环境,需要大脑去调动更多资源来处理、分析、预测周围环境。
而傍晚昏暗环境下,篝火火光统一了环境色调,减少了场景本身的明暗、色彩对比,把周遭世界拉成了统一的昏黄色。这从视觉上极大降低了突兀感,减少神经元调动。
其三,篝火能够驱散野兽和蛇虫,带来较为可预测的安全环境。百万年长久的人类社会活动,构建起了人基因中,关于靠近火就是靠近安全的关联意识。在现实环境下,火光会远先于热辐射带给人直观刺激,也因此人脑对火光的视觉信号更为敏感。
其四,篝火和烈火不同,篝火不会像野火一样四处蔓延,它的范围恒定、火苗无目的且不规则,不会激起人脑对于运动预测的冲动,这些视觉信号十分有利于降低神经元活动。
除了视觉信号外,噼啪作响的听觉信号也降低了听觉系统带来的刺激,无规律、无节奏的自然噪声同样不会引起人脑预测功能,在声学上比较接近粉红噪音。
又被称作“安神噪音”。
基于这些功能性,人目视篝火,即使不直接感受到温暖,也能进入一种默认模式神经网络(DMN)的领域。
什么是默认模式神经网络呢?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你大脑的一块底层功能区,一直在后台运行。它主要负责关注自身、回忆、感受情感、自我调节、情绪排异等等。

当你大脑高负荷运转时,这块功能区被挂在后台,几乎不占用什么内存。
而当你的大脑其他高级功能区逐一休息下来时,DMN 开始逐渐发挥主导作用。
这也就是人盯着篝火会发呆、会反省、会回忆,会变成哲学♂家乃至俳句仙人的原理。
也意味着——人进入了安全环境,有余力去进行感性思考了。
不难注意到,篝火与 DMN 的这种关联性,是伴随着人类历史演化所逐步强化的,也具有极强的社会文化色彩。
在远古社会,篝火能够杀灭食物和饮用水中的细菌,烘烤皮料、处理尸体、清洁伤口等,让火焰与原始宗教中的“纯洁性”相挂钩。
这一关联在今日的宗教演变中也可以窥见一二,在琐罗亚斯德教(俗称拜火教)教义中有极为对应的演化:Asha,又或称正道——它意味真理与秩序,反抗混沌与虚假。在古波斯人眼中,当火带来了秩序、统一、和谐,人就有能力去思考真理、善良和正义。
再回归游戏,篝火的这种文化属性则被进一步强化。
从 TRPG 到 CRPG,从 DND 到黑暗之魂,坐在篝火前休息被牢牢绑定在角色冒险的旅途中。
是浴血摸黑拼杀的不死人闯过一张昏暗地图遇到一点零星火光;是长途跋涉上山下海的冒险者在野外扎下营地升起篝火;是几个多姿多彩、性格迥异但相伴同行的角色,围在火边享受片刻的宁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篝火就感到治愈?
它给玩家提供了一个短暂的休憩,这种休憩是身与心的。
玩家能放松放松手指、停歇下眼睛、回味一下刚才的整段游戏过程;也可以延展脊背伸个懒腰,再站起来扣扣皮鼓,放松不拘于形式。
游戏中的角色也能得到治愈,因为篝火能帮你恢复健康,消除一切负面状态。满身血痕的铁皮罐头坐在木桩上喘口气,镜头一摇,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种文化带来的治愈符号可能比火焰本身带来的舒缓更令人印象深刻。
所以,玩家对游戏中篝火产生“治愈”感的条件反射,一方面是肉体的代码是这么写的,另一方面是作者是希望你这么感觉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篝火都一定能让人感到治愈。
在有的游戏中篝火并不一定意味着温暖、恢复、休憩;
那么当玩家看到这种篝火,下意识“感觉到治愈”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