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蓝色和绿色会分辨不好?

为什么蓝色和绿色会分辨不好?

解磊,格物当澄明似镜,处世可烂漫如诗

好问题!

你问到了一个色彩心理学及语言学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蓝绿的区分(Blue–green distinction in language)」

排除掉色盲、色弱、色觉异常等生理因素之后,引起蓝绿混淆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的语言。

而区分蓝绿,对人类文明而言,是一个非常高阶的技能。

相信我,难以区分蓝绿的人绝不止你一个,很多人其实一直都在混淆蓝绿,只是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我举个例子哈,蒂芙尼这个品牌,大家都认识吧。

蒂芙尼蓝(Tiffany Blue)

蒂芙尼的主色调,叫做「蒂芙尼蓝(Tiffany Blue)」。

这种蓝也叫「知更鸟蛋蓝」,蒂芙尼自 1845 年首次出版《蒂芙尼蓝皮书》时,Tiffany's Blue Book,封面上用的就是这种蓝色。

1845 年蒂芙尼蓝皮书封面

可是你仔细看,仔细品,蒂芙尼蓝真的是蓝色吗?

你再看这件瓷器。

汝窑瓷

这是我们宋代汝窑瓷器,釉色天青是汝窑的主要色彩,徽宗云:「雨过天青云破处」,方文山说:「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就问你,蒂芙尼蓝更像是我们认知中的蓝色,还是汝窑的青色?

青色,在我们汉语中是一种非常普遍的色彩,然而在英语中,青色虽然也有对应的翻译「cyan」,但是 cyan 这个词汇,更多只是用于形容印刷领域的油墨色彩,也就是 CMYK 色彩体系中那个 C

CMYK 色彩体系

在英语的日常交流中,更多还是会将青色称为 light blue,或是 turquoise。

你硬是要说 cyan,那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你管打呼噜叫做「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知道你说的是那么个事儿,但就是很想锤你。

现在你知道蒂芙尼蓝为什么在英语中是蓝,在汉语中是青了,但这还没完。

你以为你真的就比说英语的人更懂青色了吗?

来,我问你。

方文山说:「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还记得这首歌的名字叫什么么?

《青花瓷》

青花瓷长这样:

明青花

我问你,这是你理解的青色吗?

而在英语中,青花更是直接被翻译成「Blue and white pottery」

你是不是开始混乱了?

别急,这只是开胃菜,我再问你,「青丝白发」这个说法听过吗?

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北宋】李之仪 《咏苍髯》

这青丝的青,难道是这个颜色吗?↓

「青丝」是这个发色吗?

别急,还没完。

我再问你,「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这个你肯定学过吧?

不看比喻义,只看这句话的原义。

这里的青,指的是从蓝草中提取的靛青。

靛青色

你再想一下你现在理解的青色,这个「靛青」和蓝色,究竟有什么区别?

别急,还没完,就说个日常生活中最常见到的青色事物——青菜

青菜这个说法,大江南北指代的植物可能不太一样,但那个青是什么颜色,应该没什么争议吧?

如果还迷糊,咱来个具体的,请问这种食物叫什么?

青萝卜

反正我们那里是叫「青萝卜」

混乱了吧?

混乱就对了,因为区分蓝和绿,本来就是人类的高阶技能。

在很多语言中,蓝和绿是用同一个词来指代形容的,这个现象,叫做「语言的共词化(Colexification)」

甚至为了指代蓝绿混淆的颜色,学者们还发明了一个词「grue」,来作为这种蓝绿不分的概念的指代。

而在心理学中,颜色并非一种客观存在,只是人类对于不同频率波长的光波的主观感受。

因而,语言中不存在相应的色彩词汇,或是色彩词汇是混淆的,你就区分不出相应的色彩。

这又是一个很长的话题,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这篇文章。

电影《降临》中语言影响认知这个核心假设合理吗?

这里我只讲蓝 - 绿的区分。

现讲分不出蓝绿的语言

在东亚文化圈里,能把蓝和绿区分的比较明白的,还真就只有汉语。

日语中,确实有一个代表绿色的词「緑」,但这个词汇很晚才引入日语。在古日语中,蓝和绿被统称为「靑」。而明确区分蓝和绿的教材,在二战后才开始普遍在日本使用。

韩语中,푸르다明确指蓝色,但也可以拿来表示绿色或蓝绿色,他们也从汉语中借了「靑」这个词,但主要用这个词来表示蓝色,最著名的就是「靑瓦臺」……总之韩语的蓝绿混淆比日语还要混乱。

古老一些的文明,比如埃及,他们用「wadjet」一个词涵盖了蓝色、蓝绿色和绿色所有的颜色。这个「wadjet」同时也是埃及神话中一个女神的名字,它的形象是这样的。

根据墓葬彩绘复原的 wadjet 形象

而希腊语更夸张,从古希腊语到现代希腊语过渡过程中,蓝色和绿色的指代整个发生了颠倒。

古希腊语中γλαυκός 是「清澈的浅蓝色」,之后γλαυκός被κυανός这个词汇取代,意为「深蓝色或绿色」,而κυανός不仅表示「绿松石」和「青绿色」,还可以表示「深蓝色」或「深绿色」,也可以仅仅表示蓝色。

哦对了,κυανός这个词,就是英语中青色(cyan)这个词的词源。

青色(cyan)这个词引入英语的时间是 1879 年,在这之前,英语中是没有青色这个概念的。

可即使引入了这个概念,你也应该能发现,英语中的青色与汉语中的青色,指代的色彩也是有区别的。

再讲个能把蓝 - 绿色彩区分的非常明确的语言——俄语。

斯拉夫语言是一种能将色彩区分的非常明确的语言,俄语中不仅能明确区分蓝色和绿色,甚至还有голубой(可视为浅蓝色)与синий(可视为深蓝色或纯蓝色)这样细致微妙的区分,这使得俄语中关于色彩的描述特别丰富,这可能是俄语国家的艺术普遍发达的心理学基础。

在俄语中,这两种色彩的区别,和蓝与绿的区别一样大

关于这个话题,特别推荐一本书,康斯坦丁·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

康斯坦丁·帕乌斯托夫斯基《金蔷薇》

这是一本文学随笔,探讨了文学创作很多细节,其中就有提到俄语对于大自然色彩的感知。

许许多多被扯碎了的白云,赶在酝酿着雷雨的乌云前面朝我们奔驰而来。果然,它们正以迅捷的运动,把大地上的各种色彩糅合在一起。在森林的远方,紫红、赤金、白金、翠绿、绛红和深蓝等等色彩,开始混杂在一起了。
——《金蔷薇》「洞察世界的艺术」

最初读这本书的时候,就一直很疑惑,紫红、赤金、白金、翠绿、绛红和深蓝……这是怎样一种色彩的混杂。

很可能,这是因为俄语中对应色彩的词汇,在中文里并不能明确对应,一些对于色彩的感受,脱离了俄语,就无法精确传达。

最后,多说几句,这个问题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在于我们的人文教育。

我们对于世界的感受和体验,是建立在无数细微的语言刻度之上的。

我们不能描述,我们也就不能体验。

我们的文明花了这么长时间,从自然混沌的色彩中析取出靛蓝与碧绿,在语言的坩埚里淬炼出月白与鸦青。

可是现在,当我看到这类新闻时:

文科消亡成为一股全球性浪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文科相较理科有哪些劣势?

我真的担心这几千年的努力是否会毁于一旦,我们的孩子对世界是否还能有如此细腻的体验

本来就是想用这个现象回答上面这个问题的,放在这个问题下更加契合。

谢谢你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