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时期,普通百姓如何艰难维生?

魏晋南北朝时期,普通百姓如何艰难维生?

好吃的什锦锅,爱好人文历史 喜欢杂想杂记
魏晋风度是士族才拥有的,普通百姓生活是极其艰苦的。

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乱,各种势力纷纷登上历史舞台展开激烈的争夺,是中国有名的混乱时期。

坞堡(坞堡,又称坞壁,乱世中百姓不能远离本土迁至他乡者,则大抵纠合宗族乡党,屯聚堡坞,据险自守,以避乱世之难)是这个时期很有特色的社会组织形式,百姓聚族而居,筑堡自守,既有农业生产,又有军事防御功能。

咱们下面就以北魏治下坞堡内一个北方农户的日常来展现一下当时百姓的生存状态。

寅时三刻(约凌晨 4 点)

太行山东麓的常山坞堡还笼罩在夜色中。五十岁的李老三已经醒了,他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堡墙上的梆子声惊醒,这是值夜的部曲在报时,也是提醒所有人:天快亮了,该起身了。

李老三一家七口挤在一间夯土屋里。这屋子低矮,只有一门一窗,窗上糊的麻纸破了几个洞,晨风直往里灌。他摸索着套上那件穿了三冬的“褛”,这是用粗麻织成的短衣,肘部和膝盖处补了又补。脚下蹬的是妻子编的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

屋角传来悉索声,是他的大儿子李铁柱。二十岁的铁柱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他正在检查农具:一把锄头,刃部已磨掉三分之一;一柄镰刀,用麻绳缠着木柄;还有几个陶罐,用来装种子。这些就是全家最值钱的家当。

“爹,听说赵郡那边又闹兵了。”铁柱压低声音说。

李老三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在这个世道,听到打仗的消息就像听到下雨一样平常。自打他记事起(大约北魏道武帝时期),这河北大地就少有太平年景。先是后燕、后秦,又是北魏、北燕,城头的大王旗换了一茬又一茬。

卯时(5-7 点)

坞堡内渐渐有了人声。这座坞堡是三十年前李老三的伯父牵头建的。那时河北大乱,匈奴人刘渊的兵马纵横掳掠,百姓只能聚族自保。

堡墙高三丈,用黄土夯成,四角有望楼,里面聚居着李氏宗族五十多户、部曲(依附农民)三十多户,还有几十个徒附(近乎奴隶的贫民),总共四百来口人。

李老三的田地分两种:十亩“永业田”在坞堡内,这是相对安全的土地;另外二十亩“露田”在堡外三里处,靠近滹沱河支流,虽肥沃但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溃兵或流寇来抢收成。

今天要去堡外锄地。出发前,李老三的妻子王氏端来早饭:三个杂面饼(用粟米、豆子、野菜混合磨粉烤成),一瓦罐野菜汤,汤里漂着几片咸菜疙瘩。这是全家七口人的早饭。王氏特意给铁柱多分了半个饼,他今天要干重活。

吃饭时,小女儿四娘(八岁)眼巴巴看着饼。李老三掰了一小块给她,对妻子说:“秋收后,看能不能换点盐。”

自从北魏实行“均田制”以来,他们这样的农户理论上能分到土地,但赋税极重:一夫一妇要纳“粟二石、帛一匹”,还有“调”(手工业品)和力役。去年为了凑足“调”,王氏把陪嫁的一件细麻衣都拆了织成布交上去。

辰时(7-9 点)

坞堡大门缓缓打开。二十几个男丁在部曲头目李大眼的带领下出堡。李大眼是坞堡主(族长)的亲信,背着弓,腰里别着环首刀,这是汉朝就有的兵器,现在仍是民间常见的防身武器。

去田里的路上,景象荒凉。道旁偶尔可见废弃的屋基,有的还残留着焦黑的木料,那是几年前一场兵祸的痕迹。李老三记得那回,一支败兵过境,把邻村抢掠一空,男丁杀了大半,妇女和孩子被掳走。他们坞堡仗着墙高,又给败兵头目送了三石粟、十匹布,才躲过一劫。

田里的粟苗长到半尺高。李老三和铁柱开始锄草。这活计讲究技巧:既要除掉杂草,又不能伤到苗根。铁柱年轻力壮,锄得飞快;李老三腰不好,干一阵就得直起身捶捶背。

“爹,你看那边。”铁柱忽然压低声音。

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隐约可见旌旗。

李老三心头一紧,但仔细看后发现是正规军队,应该是北魏的镇兵,铠甲鲜明,队伍整齐。这才松了口气。如果是“流民帅”的队伍(如当年乞活军那样的武装流民集团),就难说了。

据《晋书·食货志》记载,这个时期北方农业技术有所进步。李老三他们已在使用“代田法”(垄沟轮换种植)和绿肥。但工具简陋,耕牛更是稀罕物——整个坞堡只有两头牛,春耕时各家轮流借用,要付“牛租”。

午时(11-13 点)

回堡吃饭。午餐和早饭差不多,只是汤里多了几片萝卜缨子。王氏悄悄塞给李老三一个煮鸡蛋——这是家里仅有的两只母鸡下的,平时舍不得吃,要攒起来换盐。

吃饭时,李老三听说了一个消息:坞堡主要给次子娶亲,对方是三十里外另一个坞堡的姑娘。这种坞堡间的联姻很常见,是为了在乱世中互相照应。但聘礼要得重:帛五匹、粟十石、羊两只。这些最终会摊派到各户头上。

坞堡内等级森严。堡主一家住砖瓦房,有庭院;像李老三这样的普通宗族住夯土房;部曲住得更差;徒附则住在窝棚里。但比起完全无依的“流民”,他们还算幸运。《南史·循吏传》里描写南方流民“男女自搒,易子而食”的惨状,在北方也不罕见。

饭后,李老三去了一趟堡内的铁匠铺。他想把锄头加固一下,但铁匠老张说:“没铁了。上次官军来,把铺子里的铁料征走了大半。”魏晋南北朝时期铁资源紧张,常被官府管制。《魏书·食货志》载:“民间铁器,皆由官铸。”

未时(13-15 点)

李老三在家编草鞋,这是他的副业。妻子王氏和儿媳(铁柱去年娶的媳妇)在织布。织机是简单的脚踏斜织机,能织出粗麻布。如果织得好,一匹布能换一斗粟。

小儿子李二狗(十四岁)在院里劈柴。这孩子念过几个月村学,认得百来个字——这是李老三咬牙做的决定。他听说有些寒门子弟靠读书也能谋个文书小吏的差事,虽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是常态,但万一呢?

二狗一边劈柴一边背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千字文》,南朝梁代周兴嗣编的,没想到在北方也流传开了。但背了几句就卡壳了——纸笔太贵,他只能在地上用树枝划拉。

申时(15-17 点)

女人们开始准备晚饭。主食还是粟饭,菜是上午采的灰灰菜和马齿苋,加了一小把豆子。油是没有的,盐也只剩指头大的一小块,王氏用它在锅里擦一圈就算放盐了。肉?只有年节或祭祀时才可能见到一点。

这个时期的饮食结构,《齐民要术》记载详细。普通百姓以粟、麦、豆为主食,蔬菜种类倒不少:葵(冬苋菜)、韭、葱、蒜、瓠(葫芦)、蔓菁(大头菜)等。但调料匮乏,“民艰于盐”是普遍现象。

酉时(17-19 点)

晚饭后,天色渐暗。李老三蹲在门口,和邻居聊起今年的收成。

“听说南边(指南朝)一亩能收三石。”邻居羡慕地说。

“那是江东水田。咱们这旱地,年景好也就一石多。”李老三叹气。

“知足吧,没闹蝗灾就不错。”

确实,这个时期天灾频繁。据《宋书·五行志》统计,光是东晋一百多年间,较大的水旱蝗灾就有八十多次。每次灾害都意味着饿殍遍野。

戌时(19-21 点)

堡门落锁,鼓声响起——这是宵禁信号。所有人必须回到自家屋里,不得随意走动。李老三一家挤在土炕上,盖着破麻被。屋里点着松明子,烟雾呛人。油灯是点不起的,蜡烛更是贵族用品。

铁柱说起白天在田里的见闻:“听说朝廷要迁都洛阳了。”(指北魏孝文帝即将实施的汉化改革)李老三不以为然:“迁到哪里,咱们不还是种地纳粮?”

但他心里清楚,这世道在变。年轻时见过匈奴人、羯人、鲜卑人打仗,现在渐渐都在这片土地上定居下来。隔壁坞堡就有个鲜卑老兵,娶了汉人媳妇,说汉语,种田地,虽然按北魏早期制度,鲜卑人是当兵不种地的。

夜深了,李老三却睡不着。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这世道,能活着,能把香火传下去,就是本事。”

他们不关心“正始玄谈”的清高,不懂“竹林七贤”的风流,不知道王羲之的书法有多妙。他们只知道:春种秋收,纳粮服役,躲兵避祸,生儿育女。

无论政权如何更迭(曹魏、西晋、十六国、北魏……),无论贵族们如何争权夺利,百姓总要种地,总要吃饭,总要活下去。他们的劳作,让被战火反复焚烧的土地,总能重新长出庄稼;他们的繁衍,让一次次人口锐减后,中华大地总能恢复生机。

就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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