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学界大佬是怎么发现新史料的?

各位学界大佬是怎么发现新史料的?

拉格朗日的忧郁,凝聚态场论方向,在做post-doc

前段时间米兰大学的 Ivan Mallara 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伽利略的亲笔文字,其过程之奇妙可以说是新史料发掘的一个典范案例。

先介绍一下 Ivan Mallara,他现在还在做博后,研究核心是伽利略和托勒密的继承关系(examination of Galileo Galilei’s reception of Ptolemy)。这位老哥的一大主要的工作方式就是去图书馆找各种奇奇怪怪的老书,特别是那些十五十六世纪留存下来的和托勒密相关的书籍。这种书通常都会有一些笔记在上面,这位老哥就去研究这些笔记在写什么内容,然后去理解那个时代人对于托勒密体系的看法和理解。

譬如说,1515 年在威尼斯由印刷商彼得·利希滕斯坦印制了拉丁语版本的《至大论》,这个书是托勒密的杰作,但却是从阿拉伯语翻译过来的,毕竟中世纪的科学之光在阿拉伯人手中。Ivan Mallara 在维也纳奥地利国家图书馆就找到了这么一本书,其中包含了大量批注。老哥通过仔细阅读批注意识到这个作者出在哥白尼时代后,而伽利略前,精通天文学,还试图改写托勒密理论,然而最后没有辨认出批注者到底是谁。

然而幸运的是,他并不是总找不到批注者的身份。事实上,据佛罗伦萨国家图书馆讲,他们在做一个很特别的文献识别的项目,目标就是确定伽利略读过哪个版本的《至大论》,以及这些阅读在他与哥白尼日心说模型的对抗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收藏于图书馆的马利亚贝基亚诺藏书中的 1551 年巴塞尔版的至大论。在检查过程中,老哥发现,总共 13 卷的这部作品,其中前五卷有大量的旁注,而依据对笔记的古文字和内容分析,他发现页边的文字与伽利略年轻时的笔迹高度吻合,同时也与他早期和后期著作中的思想和表述相符。于是便怀疑这个笔迹很可能就是伽利略本人的,那么伽利略当年读的至大论很可能也就是这一本。而进一步根据古文字学分析和注释内容,这些笔记被认为可追溯至 1589 年至 1592 年间,那个时候伽利略正在比萨大学教授数学。

那么可能有人会觉得,搞清楚伽利略读了什么书有什么用呢?这就是历史学,特别是科学史的有趣之处。科学史通常是被写成了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赢学段子,智慧的科学家灵光一闪带领人类走向新世界。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科学的发展是建立在对旧有理论的熟悉和对现有问题的理解基础上的,即便是天才的伽罗瓦提出群论,也是建立在拉格朗日研究基础上的。而通过研究伽利略读的是什么版本的至大论,以及在读书过程中做了什么样的笔记,我们就可以了解到真实的伽利略是如何从旧有的天文学体系中汲取营养,新的科学是如何从旧知识的残骸中生长出来的,我们就能看到活的科学史。

其中更为微妙的是,老哥发现,伽利略在正文研究之前会写有一段简短的祷文,只能说这书实在是太难了,即便对伽利略来说也太难了,所以在阅读至大论前会进行祈祷,这样的伽利略要比刻板印象中有意思许多,就像我们写了几百行代码要跑之前也想着要不要向图灵或冯诺依曼祈祷,千万不要出 Bug。

P.S. 这个问题本身我觉得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新史料的发掘总是会让我们对历史有一些新的理解,然而可惜大多数回答都围绕着键政展开,实在无趣。故而写一个最近在 science 上看到的足够有趣的案例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