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否还存在像旅鸽这样虽然数量极多但依然有可能灭绝的物种?

现在是否还存在像旅鸽这样虽然数量极多但依然有可能灭绝的物种?

三眼乌鸦,科学为根,艺术为形,历史为线。 用图像与文字编织生命长卷。

帝企鹅的“繁荣”假象:当现实崩塌速度超过模型预测

帝企鹅是现存最大的企鹅(超过 30kg),也是唯一在南极极夜与极寒条件下繁殖的鸟类。
帝企鹅主要取食磷虾、南极银鱼以及头足类,也是现存潜水能力最强的鸟类。最大潜水深度超过 500m,单次潜水时间可达 20–25 分钟。

帝企鹅(Aptenodytes forsteri)长期以来被认为是“数量充足”的南极物种。基于卫星影像对繁殖地的系统普查,科学界在 2009 年前后确认其全球繁殖群体规模约为 23 万至 26 万对,对应的成体数量在 50 万量级。这一结果相较 20 世纪基于零散地面调查得到的估计明显更高。也正因为如此,帝企鹅在很长时间里并未被视为迫在眉睫的保护对象。

然而,随着监测技术的进步特别是引入了结合气象数据的风寒模型(wind-chill models)以及与种群动态相耦合的物候模型(phenological models)之后,科学家们得以从卫星图像中更精准地剥离季节性干扰,还原真实的种群趋势。这套更高精度的监测体系,在近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且令人警惕的信号:帝企鹅的存量巨大并未阻止其数量持续而稳定地下滑,且下滑速度已超出了悲观模型的预测。

南极贼鸥(Stercorarius maccormicki)捕食帝企鹅幼鸟
南极巨鹱(Macronectes giganteus)是另一个危险敌人

* 两者都是机会性捕食者,并非帝企鹅数量下降主因。


区域性崩塌:现实比预测更严峻

2023 年 7 月,南极海冰的平均面积仅为 1350 万平方公里。比 2022 年(当时已经创下了历史新低)还要少 150 万平方公里。

英国南极调查局(BAS)在 2025 年发布的最新研究中,利用 2009 至 2023 年的高分辨率卫星影像,对南极西经 0°至 90°扇区(涵盖南极半岛、威德尔海及别林斯高晋海)进行了详尽分析。

左图的橙色和绿色方块表示帝企鹅繁殖地。右图的黑色三角形是这些方块对应的具体繁殖地位置与名称

这一区域拥有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帝企鹅种群,具有极高的指标意义。结果显示,在这 15 年间,该区域帝企鹅数量下降了约 22%。

上排四个小图分别对应四个区域:别林斯高晋海、南极半岛、威德尔海、德龙宁·毛德地。下方地图将这些区域与具体繁殖地位置对应起来,圆点大小表示殖民地规模,颜色对应所属区域。
区域尺度上,帝企鹅总体呈显著下降趋势

将帝企鹅降幅折算为年变化率,意味着平均每年约 1.6%的持续减少。这并非某一年份的异常波动,而是跨越多个繁殖周期的长期趋势。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一观测到的下降速率,实际上已经超过了此前人口统计模型基于高碳排放情景所预测的下降速度。 现实中帝企鹅种群的衰退步伐,比科学家此前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快。

黑色叉号表示的卫星观测结果与红色曲线表示的高排放情景模型预测,实际下降速度已超过模型对未来的预期
红橙色区域意味着:海冰更不稳定,繁殖平台更容易在孵化或育雏期提前破裂

早期基于 2009 至 2018 年影像的分析曾认为该地区下降约 9.5%,当时已被视为警钟。而最新覆盖到 2023 年的数据表明,即便在 2016 年之后海冰有所波动的年份里,种群压力依然在累积。这种再评估后更糟的现象,说明环境压力对种群的削弱效应可能比我们理解的更为深远。

幼鸟能量储备极为有限,饥寒交迫下很容易死亡

当海冰边缘后退、觅食海域远离繁殖地时,帝企鹅亲鸟必须进行更长距离的海上觅食,其单次觅食行程常由正常年份的几十公里增加到上百公里,对应的在海停留时间从数天延长至一周以上。研究表明,在育雏后期,亲鸟在海上停留时间与繁殖成功率呈显著负相关(相关分析中 R² 可达 0.4–0.6)。

食物资源远离繁殖地所引发的喂食中断,已在许多年份中成为除海冰提前破裂导致幼鸟落水之外,帝企鹅幼鸟的重要死因。

2022 年:灾难性繁殖失败的样本

造成这一持续下降的核心机制,与帝企鹅对固定冰(land-fast ice)的高度依赖直接相关。帝企鹅必须在稳定存在数月的海冰上完成配对、产卵、孵化和育雏全过程。

2022 年发生的极端事件为这种依赖性风险提供了最残酷的注脚。当年,别林斯高晋海区域经历了创纪录的海冰缺失,部分区域在 11 月甚至出现了 100%的海冰流失。

十月份还有完整海冰。红圈处的棕色是企鹅粪便,用来定位帝企鹅栖息地。
12 月 3 日,海冰已经大面积破碎
12 月 10 日距上次破损一周后,海冰大部分消失
卫星证据证明,2022 年并非单点或偶发事件,而是一次区域尺度、同步发生的繁殖灾难

卫星监测证实,该区域的 5 个帝企鹅栖息地中,有 4 个经历了灾难性繁殖失败(Total Breeding Failure)。 由于海冰在雏鸟长出防水羽毛(fledging)之前就提前破裂解体,导致这四个群落当年的雏鸟几乎全部溺亡或冻死。

Rothschild Island 是 2022 年别林斯高晋海区域中唯一成功维持到出飞期(fledging)的帝企鹅繁殖地

这与以往偶尔发生的局部海冰不稳定不同,这是首次记录到因大范围海冰异常导致的区域性、同步性繁殖崩溃。除了直接导致繁殖失败,海冰减少还会通过改变磷虾和鱼类的分布,间接提高亲鸟觅食成本,进一步压低成鸟的生存率和未来的繁殖成功率。

红线是 2022–2023 年这一季的海冰范围变化,蓝线是上一年 2021–2022,橙线是 1981–2010 的多年平均季节曲线

结论:系统性生存风险已至

当前科学界对帝企鹅的判断并不是数量已经很少,而是数量仍然庞大,但变化方向明确且持续向下。在一个繁殖周期长、繁殖成功率对环境极端敏感的物种中,年均 1.6%的下降一旦持续数十年,就足以在一代之内重塑其种群结构。

现有模型预测,若不控制碳排放,到本世纪末,超过 90%的帝企鹅群落将面临准灭绝(quasi-extinction)风险。而最新的观测数据已经在暗示,我们可能正在提前迈向这个终局。

冰雪世界的末代帝王

引用参考

Winterl, A., Richter, S., Houstin, A., Barracho, T., Boureau, M., Cornec, C., Couet, D., Cristofari, R., Eiselt, C., Fabry, B., Krellenstein, A., Mark, C., Mainka, A., Ménard, D., Morinay, J., Pottier, S., Schloesing, E., Le Bohec, C., & Zitterbart, D. P. (2024). Remote sensing of emperor penguin abundance and breeding success. Nature Communications, 15, 4419. doi.org/10.1038/s41467-

Fretwell, P. T., Bamford, C., Skachkova, A., Trathan, P. N., & Forcada, J. (2025). Regional emperor penguin population declines exceed modelled projections. 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 6, 436. doi.org/10.1038/s43247-

Fretwell, P. T., Boutet, A., & Ratcliffe, N. (2023). Record low 2022 Antarctic sea ice led to catastrophic breeding failure of emperor penguins. 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 4, 273. doi.org/10.1038/s43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