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猫是地球上最能忍痛的动物之一,这是真的吗?为什么猫咪这么能忍?

有人说猫是地球上最能忍痛的动物之一,这是真的吗?为什么猫咪这么能忍?

苏澄宇,自然科学/分享动物们的小秘密/Animalonearth

一只猫的关节已经在 X 光片上布满了退行性病变的痕迹,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在承受骨头磨骨头的摩擦,但它的主人什么都没察觉。

不是粗心,是真的看不出来。

2020 年,一个日本研究团队给 101 只猫做了全面的骨骼 X 光筛查,其中 75 只存在四肢关节退行性病变,41 只存在脊椎退行性病变。

四肢关节有问题的 75 只猫里,主人注意到跛行的只有 1 位;脊椎有问题的 41 只里,主人注意到步态异常的也只有 1 位。整个研究中,兽医触诊时没有任何一只猫表现出明显的关节疼痛[1]

牙齿的情况类似。

猫有一种特有的牙科疾病叫齿吸收(tooth resorption),牙齿从内部被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溶解掉,过程极其痛苦。

2023 年一项针对 174 只确诊猫的研究发现,只有 21%出现了食欲下降[2]

剩下将近八成的猫,牙在嘴里溶,照样吃照样喝。

"What is riveting is a low percentage of animals showing loss of appetite despite the severity of the lesions."

为什么猫能痛成这样还不表现出来?

家猫的野生祖先非洲野猫(Felis silvestris lybica)在食物链里属于典型的中级捕食者(mesopredator),捕食小型猎物,自己也是更大型掠食者的潜在目标。

在这种生态位上,暴露虚弱就是暴露死亡信号。受伤的动物跛着走、哀嚎着叫,等于向周围比它大的捕食者广播“我现在很好欺负”。

猫还是独居动物。狗是群居的,嚎叫能唤来同伴保护,表达痛苦有进化收益。猫没有这种社会结构,叫了不会有同类来帮忙,反而可能招来竞争者抢地盘。

所以自然选择的结果很直接:猫进化出了一套极其高效的疼痛行为压制策略。

不是不痛,是不能让别的动物知道自己痛。

兽医界有一句广泛引用的临床观察:猫非常擅长隐藏疼痛(cats are masters at hiding pain)。加拿大兽医协会的临床教育材料也写道:

"This instinct may be even stronger in cats… results in pain being diagnosed less frequently in cats than in dogs"

学术论文里用的是更谨慎的表述。例如 Robertson 2004 年《Pain management in cats》写的是:

"it may be difficult to detect pain in cats, because they do not demonstrate overt pain-associated behaviour"

这种表述准确的。但如果由此得出“看不出来就是没事”,那就错了。猫的行为压制是一种生存伪装,不是生理上的痛觉不敏感。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直接决定了“看不出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种动物不表达疼痛,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硬件层面就感受不到,疼痛信号从源头上就没产生或者被截断了。另一种是硬件完好,信号正常产生也正常传导,但行为上被强行压下去了。

如果是前者,看不出来确实可能没事。如果是后者,看不出来恰恰意味着可能有事。

猫属于后者。

你带猫去医院做手术,猫被麻醉了,兽医切开它的腹腔。如果猫的疼痛硬件跟人类完全不一样,那手术期间不用太担心镇痛的问题。但实际情况是,兽医在给猫做手术时使用的麻醉和镇痛方案,和给狗、甚至给人做手术时基于的神经生理学原理是一样的。因为猫的疼痛传导系统跟人的几乎是同一套零件。

2025 年发表在《Frontiers in Veterinary Science》上的一篇综述[3],系统梳理了猫和狗的脊髓伤害感受(nociception)解剖结构。

猫具备与人类相同的脊髓背角板层组织(这个分层体系叫 Rexed 分层,1950 年代最早就是在猫身上建立的)、相同类型的 Aδ纤维和 C 纤维(分别传递快速尖锐信号和缓慢持续信号)、相同的神经递质(P 物质、CGRP、谷氨酸、GABA),以及相同的内源性阿片肽调节系统。

下图是一张猫狗完整痛觉上行通路示意图,展示了四条传导束从脊髓背角出发、分别通往丘脑或脑干的路径:

最关键的信息是:在猫狗这类肉食动物中,最主要的痛觉通路是 spinocervicothalamic tract(SCT),而不是在人类中占主导地位的 spinothalamic tract(STT)。

零件是同一套,但接线方式不一样。人类的疼痛信号主要通过脊髓丘脑束直接上传到大脑,猫的主干通路却是脊髓颈丘脑束,信号要先在颈髓的一个叫“侧颈核”的中转站停一下,再往丘脑走。这个中转站在猫和狗身上很发达,在人类身上已经退化甚至消失了。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人类的止痛研究成果直接套到猫身上。线路走法不同,同一种药在不同物种体内的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这篇综述写作的动机之一,就是提醒兽医:关于猫的疼痛,现有知识大量来自人类或啮齿动物外推,直接搬用有风险。

同样是 2025 年,发表在《Molecular Pain》上的一项研究对 100 只不同品种猫的μ- 阿片受体基因(Oprm1)进行了测序[4]。猫的μ- 阿片受体在进化树上比啮齿动物更接近灵长类。

当然,硬件相似不直接等于主观感受相同,但至少可以确认:猫具备完整的伤害感受系统,没有已知的分子层面痛觉不敏感适应。

那真正在硬件层面“不怕痛”的动物长什么样?

裸鼹鼠。

你把辣椒素注射到裸鼹鼠皮下,它无反应。把酸液注射进去,还是无反应。炎症之后也不产生热痛觉过敏。同样的操作在小鼠身上会引发剧烈的疼痛行为(下图)。它不需要“忍”,因为它的硬件被改写了。

2008 年 Park 等人在《PLOS Biology》上证明,裸鼹鼠皮肤 C 纤维中缺乏 P 物质和 CGRP 两种关键信号分子;后续研究进一步确认 TrkA 受体存在功能减退性氨基酸替换,NaV1.7 钠通道也有物种特异性变异[5]

下图用红色(小鼠)和灰色(裸鼹鼠)的柱状图直接对比两个物种对各种疼痛刺激的行为反应:

A 可见,对机械夹尾和热辐射的反应,两者几乎相同(裸鼹鼠不是“什么都不怕”),但 B 显示对辣椒素和酸注射的反应裸鼹鼠几乎为零(小鼠舔爪 200 多秒,裸鼹鼠接近 0 秒),D 进一步显示炎症后小鼠出现了显著的热痛觉过敏而裸鼹鼠完全没有。

猫没有任何这类分子层面的适应。猫的疼痛信号在体内正常产生、正常传导,只是到了行为输出这一步被拦住了。

拦得有多彻底?

2016 年一项专家共识研究给出了一个让人不太乐观的答案[6]。19 位国际猫科医学专家经过四轮咨询,从 91 种候选行为里筛选出了 25 个猫的疼痛行为指标。

下表把 25 个信号分为两类:

18 个在轻度和重度疼痛中都频繁出现(如跛行、跳跃困难、食欲下降、躲藏、停止梳毛、整体活动减少),7 个只在重度疼痛中频繁出现而在轻度疼痛中罕见(如闭眼、呻吟、低吼、回避亮光、进食方式改变)。

这些指标全部是“充分性”的:出现了大概率说明猫在痛,但猫在痛的时候不一定会出现。

没有任何一个指标被认定为“必要的”。不存在猫痛了就一定会做的事情。

核心信号包括弓背姿势、躲藏、食欲改变、跳跃困难、眯眼、梳理异常。梳理这一项特别值得注意,因为它可以朝两个相反的方向走:过度舔舐痛处导致脱毛,或者完全不梳理导致毛发杂乱。两个方向都可能是信号。

既然猫不会主动告诉你它痛,那只能想办法去“读”它的脸。

2019 年,蒙特利尔大学 Evangelista 和 Steagall 团队发表了猫疼痛面部表情量表(Feline Grimace Scale, FGS)[7]

5 个面部动作单元:耳朵位置、眼眶收紧程度、口鼻部紧张度、胡须变化、头部位置,每项 0 到 2 分,满分 10 分,≥4 分需要镇痛干预。量表信度很高(ICC=0.89),后续验证证实兽医、学生乃至普通猫主人都能有效使用。

下面疼痛组猫的 FGS 中位数为 0.71(范围 0.18–0.98),对照组为 0(范围 0–0.1),p < 0.001,证明 FGS 确实能区分有痛和无痛的猫。

AI 也加入了。2022 年有团队用计算机视觉识别猫疼痛面部表情,准确率超过 72%[8];2023 年 Steagall 团队用深度学习模型达到 95.5%[9]

得上 AI 才能看懂猫的痛,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猫藏得有多深。

因为看不到猫的痛,曾在兽医学历史上造成过真实的后果。1993 年一项针对美国一所兽医教学医院的回顾性研究统计了 1983 到 1989 年间的手术记录[10]

这篇 1993 年的论文最扎心的不是任何一张表,而是 Results 里那句被轻描淡写的话:15 只猫做了截肢、骨折修复、开胸这些重度手术,只有 1 只拿到过 1 次止痛药,数据少到“无法做统计分析”。

"Cats were not examined statistically because only 1 cat was given an analgesic (1 dose) after surgery"

1999 年一项英国调查更说明问题:兽医给猫和狗做同样的剖腹探查手术,术后评估疼痛程度,猫和狗的评分相同。但 71%的狗拿到了镇痛药,猫只有 56%。明知一样痛,给的药还是更少[11]

这背后还有药理学层面的客观困难。猫肝脏的 UGT1A6 基因是个假基因,2000 年的研究确认其中含有多个有害突变,导致猫几乎无法表达有功能的 UGT1A6 蛋白。结果是猫处理对乙酰氨基酚的能力远低于犬和人[12]

对人来说普通的一片退烧药,对猫可能致命。药物在红细胞里蓄积,导致高铁血红蛋白血症,黏膜变褐色,然后死亡。

猫的肝脏之所以缺这个酶,是因为猫科动物是严格的肉食动物,进化史上几乎不接触植物来源的酚类化合物,负责代谢这类物质的 UGT1A6 酶长期无用武之地,基因积累突变后丧失了功能。

于是,猫能安全使用的止痛药选择极少,在美国 FDA 批准猫用的非甾体抗炎药只有美洛昔康(单次注射)和罗贝昔布(最多 3 天)。

2022 年 1 月,frunevetmab(商品名 Solensia)获 FDA 批准,一种抗 NGF 的猫源化单克隆抗体,每月皮下注射一次,完全绕过肝脏代谢,算是打开了一个缺口[13]

猫的行为压制让主人发现晚,发现晚意味着确诊时往往已经很重,而猫偏偏又是止痛药选择最受限的家养动物之一。

1983 年,宾州州立大学的 Hughes 和 Lang 在 Springer 出版的《Animal Pain》里写过一句话[14]:动物物种之间的疼痛阈值惊人地相似(remarkably similar),真正高度可变的是疼痛耐受度(tolerance),就是在感受到疼痛的情况下,行为上表现出多少。

对猫来说,几百万年的自然选择把这个行为耐受度调到了一个对野外生存最优、对家养健康最不利的位置。当你的猫开始表现出你能观察到的疼痛信号时,它可能已经痛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