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美洲独立后的局势有很大关系。
一种语言文字的书写规范,叫做正写法或正字法(Orthography)。
一般来说,一种语言的正字法越强调读写一致,我们就说这种正字法越“激进”,反之读写差别越大,我们就说这种正字法越“保守”。
这是因为,读写不一致的现象往往是由历史上语音的流变,以及各种传统的累积导致的。所以想要尽可能保留传统,就得更多接受读写不一致;想要读写一致程度高,就得放弃更多传统。
所以说,一种语言的读写一致程度,或者说正字法的激进程度,从根本上取决于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博弈。
如果一种语言的读写一致程度很高,或者说采用了激进正字法,那多半是因为改革派在历史上的某个关键点占据了上风。
在西班牙语的案例当中,这个关键点就是美洲的独立。

19 世纪之后,新独立的西语美洲国家发起了一场正字法改革,要求实现更高程度的拼写一致,并制定了“贝略正字法”与西班牙分庭抗礼,倒逼西班牙加速改革拼写方案,最终形成了一套比较激进的的统一正字法。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结果,也是因为西语美洲国家独立后有足够的意愿改革语言文字,又有足够大的体量和影响力,以上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作为对比,美国虽然独立了,但美国并没有大刀阔斧改变英语拼写的意愿,所以英语维持了拼写高度不一致,也从来没有统一正字法的局面。
海地独立之后,创造了拼写高度一致的海地克里奥尔语正字法,但是海地在旧宗主国法国面前显然过于弱小,根本影响不到法语的主流。结果就是法语的正字法方案一直相当保守,保留了很多不发音的成分,这是为了体现法语的“历史传承”特别是同拉丁语的关系。
那么,西班牙语是什么情况呢?
1823 年,拉丁美洲独立战争尚未完全落下帷幕,有“拉丁美洲文学宗师”之称的安德烈斯·贝略(Andrés Bello)就在伦敦的杂志上发表文章,提出西班牙语应该实现字与音的完全匹配。
在他的文章里,贝略是这么说的:
“词汇拼写最大的荒谬之一,就是要求我们必须通过其追溯起源来确定写法。还有什么比把两三千年前人们的发音作为现代人的书写规则,进而将我们自己的发音作为两三千年后某些民族的拼写参考更违背理性的呢?”

贝略提出了一些拼写改革方案,例如彻底删除西语传承自拉丁语,但已不发音的字母“h”,把多音的“x”按照发音用不同字母表示等等。
在贝略方案的基础上,19 世纪上半叶拉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代表,多明戈·萨米恩托(Domingo Faustino Sarmiento,后来成为阿根廷总统)提出了更加激进的方案,并且推荐给了智利政府(当时萨米恩托正在智利流亡)。
事实上,相比萨米恩托等人,贝略还算保守的。作为独立时期老一代学者的代表,贝略虽然批评西班牙是“野蛮国家”,但是他还愿意维系泛西班牙语文化圈的统一。
而在那些年轻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当中,有人直接提出要引入外语特别是法语的元素,来改造美洲的西班牙语。还有激进者称,随着西班牙帝国的终结,西班牙语也应该像罗马帝国灭亡后的拉丁语一样,分化成几十种语言,美洲各国都会形成自己的民族语言。
在美洲国家知识分子激烈争论的同时,西班牙发生了变故。
1843 年,受大洋彼岸正字法争论的影响,西班牙首都马德里的一个基础教育教师协会“马德里小学教师文学与科学学院”自发要求改革正字法,在不经西班牙政府批准的情况下,宣布采用一套新的拼写方案,包括合并发音相同的字母“b”和“v”,删除字母“h”以及不发音的“u”等等。
小学老师们的这场“文字起义”只持续了一年。1844 年,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签署法令,要求公立学校必须采用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颁布的标准正字法。
也正是在 1844 年,智利政府正式采纳了以贝略方案为基础的改革正字法,史称“贝略正字法”。自此,西班牙语出现了两套分庭抗礼的官方正字法,一套来自欧洲,另一套来自美洲。

“贝略正字法”在智利确立后,迅速开始影响其它西语美洲国家,特别是阿根廷、厄瓜多尔、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
正字法之争甚至引发了“文字狱”——在 19 世纪仍未独立的西属古巴殖民地,使用或宣传贝略正字法可能被当局视为煽动独立的表现,进而遭到逮捕。
在两套正字法竞争的大背景下,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改变了之前一个世纪的消极保守姿态,开始积极吸纳美洲西班牙语的元素,主动进行改革。
西班牙也充分利用作为前宗主国的影响力,向美洲推广自己的正字法。
19 世纪的巴黎是拉丁美洲知识分子的聚集地,也是拉美事实上的“文化圣地”。西班牙政府非常重视巴黎的西班牙语书籍出版业,确保了巴黎出版的书籍用的都是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的正字法。
经过西班牙人的积极努力,智利正字法没能占据主流。19 世纪下半叶,美洲各国的知识分子陆续放弃了贝略正字法,只有智利还在坚持。1927 年,智利最终放弃贝略正字法,宣布采用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制定的正字法,结束了双方长达 83 年的对抗。
西班牙的正字法胜利了,但胜利的前提是向美洲国家让渡了不少权力。
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1960 年前,由于西班牙佛朗哥政权被西方国家孤立,以墨西哥为首的美洲国家在西语语言文字领域一度掌握了很大话语权。
1951 年,西班牙语语言学院协会(Asociación de Academias de la Lengua Española)在墨西哥城成立。在协会的架构当中,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事实上依然处于主导位置,但美洲各国也拥有话语权。在协会第一届大会上,大会决议推进正字法改革,追求读写一致,并兼顾各国方言。
在这个协作框架下,西班牙语最终维持了一套统一的正字法方案,直至今天。

西班牙语正字法在欧洲各语种当中较为激进,也是这个历史过程的产物:1492 年西班牙语言学家内夫里哈(Antonio de Nebrija)强调的“拼写一致”原则,在 19 世纪欧洲美洲双方的博弈当中得到了确认和升华。
在激进传统影响下,现代仍有人持续呼吁改革正字法,其中代表人物是哥伦比亚作家、诺奖得主加西亚·马尔克斯。
在 1997 年的西班牙语国际会议上,马尔克斯在演讲中再次提出合并“b”“v”,删除“h”,改革重音等提议,他甚至提出要改革语法,消灭西班牙语中“泛滥成灾的‘que’和‘de que’”。
我们应该将其(西班牙语)从规范的铁腕中解放出来,让它能够轻松自在地迈入下一个世纪。
尽管马尔克斯也自嘲说,这些建议或许过于天马行空。但是无论怎样都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美洲人——同时也是现代西语文学排名第一的作家的声音,具有足够的分量。
